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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江环境保护项目 —行走清水江
【行走清水江】苗苗:河流的底层
作者: 苗苗  来源: 贵州人网站  发布时间: 2012-8-24  阅读数量: 6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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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洞

  1.

  窗外的车流声日夜不停息,因而想念沟洞的静谧。

  而那是饱含着丰富声音的静谧。蝉鸣声蛙叫声蛐蛐的欢唱声,风声雨声雷声仿佛闪电划过亦有声,更有那团团簇簇的树与竹与稻田勾画出的浓绿,无声似有声。这所有的声音,让你,白天能清晰地感觉到脚是踩在土地上,土地的安宁与踏实仿佛可以通过脚心上升到心里头;而夜晚,所有的声音更饱满,一切收拾停当,躺在木楼的地板上,通向睡眠的路是一条美妙的路,在犹如催眠交响曲般的声音陪伴下,身体仿佛开始往下沉,沉到土地下面去,直到大地的内心深处,安睡到天明。

  这是个群山深处的侗寨。从贵阳出发,要先去坐火车,两个半小时后,下火车再转一次汽车,一个小时后,下汽车再转一次汽车,三个半小时的山路环绕后,终于又下了汽车,深呼吸一口,开始五公里多的徒步,然后,一个多小时后,你可以看到那棵也许两个人环抱还抱不住的至少有超过四百年光阴的古树,松一口气,终于到了。

  是啊,多么远!可是,正是这远之中的舟车倒转,仿佛一种仪式,让我们从奔腾喧嚣的生活河流之上沉向了它的底层。那是还有过去的地方,也是人与大地还离得很近的地方。

  2.

  最先触摸到过去的是舌头。将青中略泛点儿白的豆角夹进嘴里,咀嚼的一霎那,惊喜出声:

  “这是自己种的豆角?”

  “是的。”

  “是每年自己留种子第二年再种的豆角?”

  “是的。”

  就这样,以为永远尘封到记忆里的味道,竟又重逢!

  而豆角旁边的黄瓜,是熟悉的。在家乡我们叫“秋黄瓜”,到现在,每年它都还在,在最后长老后,切开取出种子,随便摊在一张纸上,晾干了,第二年种下去,又是一季脆甜可口的黄瓜,周而复始。后来,在寨子里,木屋的角度里,我看到有奶奶把种子晾在剥下的棕树皮上。

  豆角的旁边还有辣椒和土豆。支书看着还在惊喜中没回过神来的我说,辣椒和土豆也是自己留种子自己种的。

  而在离开寨子的前一天,又遭遇了更大的惊喜。我们在村里的一个人家,主人说,吃玉米吧,我们说,好好好。一口咬下去,呆住了。。。这。。。

  “这是自己留种子的糯玉米??”

  “是的。”

  “是自己每年留种子每年再种的糯玉米??”

  “是的。”

  又一次与尘封在记忆中的味道重逢!

  这所有记忆中的过去理所当然的味道,现在再重逢,才能品味出其中包含着的田野中自然生长的味道,品味出那带着生命延续的味道,是我们现在食物中所没有的味道。

  3.

  树皮的屋顶带着我们接近了更远的过去。从带着青苔的树皮屋顶,你仿佛能看到过去,人与大地上的生物相互依存的生活。

  并没有想到,现在还能看到树皮做的房顶。一个求学后离开村子生活在县城里的村人告诉我,有树皮屋顶的人家,说明家庭条件还不太好。一个八十岁爷爷告诉我,树皮的屋顶用两年就得换,不换要漏雨。说孩子们都不在家了,房子老了。

  树皮的屋顶在村里只是少数,多数还是瓦片的屋顶。房子老了,新的在诞生。纯粹木楼的房子在村里虽然还是绝大多数,但是,你能看到它们在逐渐老去,新建的房子里,有改良的一半砖房一半木楼(下面一层砖房上面一层木楼),还有刚刚盖好或者正在盖的全新砖房。

  树皮的屋顶,瓦片的屋顶,老的木楼,改良的半砖半木楼房,全新的砖房……时间的痕迹触目可及。

  4.

  进村的路上,石头上贴着认千年神岩为干妈的红纸条。除此之外,他们还会认一棵树,一口井,一座桥。认了桥,就会负责起桥以后的维护;认了树,树就不再会被砍伐,会一直长到自然死亡,就算是自然死后的树也只有老弱的人或村里有集体的大事时才会捡枯树枝用,其他人不会用,认为用了不吉利,树已经神灵化。看着和听着这些,你会觉得万物有灵,而人还是万物中谦卑的一员。

  说起最古老的那棵猴栗树,已不知道有多少年,树已中空,树洞里可以摆上两张小桌子,人们在里面喝酒对歌。多美好的场景啊。可惜已成为过去。村里人特别强调,这棵树是生长到自然死,倒掉了。现在村里最古老的树就是村口的那棵楠木树,有老人说,他们的祖先走到这里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在了。那至少也是四百年以上的树龄了。现在还是枝繁叶茂,生命的路显见还长得很。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手里拎着一根线,线的末端系着一只大甲虫,有很威武的大钳子。她从学校旁边捉来玩的。后来我们队伍里的昆虫专家晓宁同学说,那是彩臂金龟,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村里有很多棵红豆杉,查了查资料,“红豆杉,是世界上公认的濒临灭绝的天然珍稀抗癌植物,是经过了第四纪冰川遗留下来的古老树种,在地球上已有250万年的历史。在自然条件下红豆杉生长速度缓慢,再生能力差……中国已将其列为一级珍稀濒危保护植物”。

  在老王同学的指引下,还认识了鹅掌楸,国家Ⅱ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就长在支书家门前的稻田头。一查资料更不得了,它的祖先能追溯到“中生代白垩纪”,是“是十分罕见而古老的树种”。

  而萤火虫,有多少年没见过萤火虫了呢?这次去我们见到了三只。一只在住的门前路崖下稻田边;第二只是专门去寻访的,在村口的楠木树荫下;第三只是我们晚上在院子里聊天,它自己从外面飞进了院子里。听人们说,在初夏的时候,村里到处都飞着萤火虫,他们叫它“亮亮虫”。

  能记起的这些,只是不到万分之一。随便走一段路就是多少种类的树与植物与昆虫。它们在这个寨子里,那么自然地生长着,相互为邻,彼此依存。而人,生活在树木的浓荫之下,那个小姑娘长大后肯定会想念她童年的那只小虫子。

  5.

  跟两个小男孩,想请他们带我们去河里摸鱼。一个小男孩去菜地请奶奶允许,奶奶说,不能去了,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这个马上就在两段台阶之间,雨就从天空紧急地落下来了。正好旁边是另一个男孩的家,我们跟去避雨。

  是现在村里还有大多数的三层木楼。一层放着杂物,有养猪的小隔间,一只鹅在门前的一小池水里悠哉;屋正中有一个秋千,两个绳圈吊着的一小块木板,令同行的两个姑娘惊喜地轮流坐上去荡来荡去;墙边上晾着要喂猪的小土豆,墙角又晾着为第二年准备的黄瓜种子。二层是生活区,厨房卧室客厅,窗外是一团团的浓绿,一片木楼隐在浓绿中,露出树皮或瓦的屋顶。三层也是空着,放着些陈旧的木桶等些旧物事,晾着些应该也是要喂猪的土豆。

  二楼厢房走廊上,爷爷一直坐在那里看书。跟小男孩说我去看看爷爷。男孩说他说话你听不懂。还是去了。话确实要听得费力些,但还是能听得懂。翻了正在看的书的封面,居然是《中国古代文学》,脚下一页纸上有字,是爷爷写的关于沟洞村的文字。爷爷八十岁了。

  是过去那种言有意语有声的文字。与此刻所在的老木楼,戴着老花镜的爷爷,眼前浓绿丛中树皮与瓦的屋顶, 淅淅沥沥的雨声,抬头是青苔镶边的树皮屋檐下的蜘蛛网,低头是一池水中的白鹅,与这所有的一起,把你拉进了过去久远的一段时光中。

  雨停了,该走了。奶奶留我们吃饭,挥挥手还是说了再见。两个姑娘又赶紧荡了几下秋千,还和小男孩约好明天下午再来。支书半砖半木的楼房里,我们又回到了另一段时光里。

  6.

  唱着歌酒杯举起来,没有别的话说,只能喝。自己家酿的米酒,有特别的香,辣劲也十分足。村里的男人们会自豪地说,有我们这个酒在,茅台也放一边,然后指一指墙角上放的茅台给我看。

  每个晚上都喝酒换歌听,说起来很美妙,可是米酒那么辣,压力也十分巨大。最后不胜酒力的小朋友们都逃走了,幸亏我们也有得力干将,歌声还是听到了最后。

  在遇到本地糯玉米的王道平家,我们在三楼上翻看他父亲从前收集的资料,他的妈妈也上楼来聊天,说到唱歌的事,老人家说她们更喜欢唱酒歌。请她唱一段,六十多岁的老人,坐下来张口就一段。唱后王道平翻译说她唱的是“我住在茅屋里面,难得你们贵客到这里来坐一下……”,我倒是听懂了开头四个字“小小茅屋……

  想起侗歌比赛时,开始前村里的组织者要催村里人赶紧到现场去,这个催也是用歌声来催的,看他们也是拿起话筒张口就是歌,那歌词的内容却是“你们快点来啊,已经等了很久了……”之类的内容。当然这两句是我照他们翻译给我听的意思编的。

  也难怪现在的年轻人唱不来了,要正应合当时当地的场景,现组织文字,还要对应约定的歌唱音调,还要文词优美,确实太难了。可是这些老人家,也没上过学,却张口就来,单是“小小茅屋”四个字就能推测出歌词之美。

  这个侗寨唱歌用客话和侗话两种语言,客话就是剑河本地方言。那位八十岁的爷爷说,村里唱歌其实不用侗话的,只是客话,侗语歌是跟别的地方学习的。不知实际如何,因为经常听到同样的话题有不同的故事版本。而客话的歌词都十分优美,在聊起这些话题的时候,好像是村主任还是哪位晚上给我们喝酒唱歌的人说那些词都忘记了,然后举了个例子,可惜只说了四个字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当时听了,真是惊其有《诗经》之文风,也许就是直接取《诗经》里的歌词也不是不可能,之前这村里可是有私墪的,也可惜我现在居然又忘记了那仅被记起的四个字了,唉。

  7.

  是的,那些歌,年青一代的人都不会唱了,包括他们独有的侗话(他们说的话和别的侗寨的侗话不一样),小孩子们会说得也不多了,对于生活在县城或外面世界的孩子,更是不会说了。

  和那些三十多岁,已离开村子生活在县城的人聊起天来,也都是感慨现在的孩子们都已经不会说了,将来他们的侗话肯定是要消失了的。这时旁边快要上三年级的小姑娘插了一句话,“我能听得懂!”那声音里似有跟我们分辩的不服的语气。大家笑,她现在能听得懂,等到她的孩子的时候,肯定也就听也听不懂了啊。

  小姑娘似有的分辩的不服的语气,让我有点走神,那似乎是隐在人本能里的属于“根”的那部分的分辩,即使这人是还未上三年级的小姑娘。而到了她们的下一代,还会有这个“根”吗?

  一个圆月的晚上,我们一起去村口的桥头听他们对歌。歌声的来往里都是有岁月的声音,年青的孩子们站在一边看我们同伴相机里的照片,清脆的笑声与岁月的歌声飘荡在同样的月光下,如同身边古老的青石板桥与新的水泥桥并排在一样的月光下。现在,人们都坐在、来往在新的水泥桥上。

  听完歌回去的路上,问这些都还是初中生的孩子们:

  你们喜欢听侗歌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太难听了!

  ——听不懂!

 

  那……如果有人教,让你能听懂,愿意学吗?

  不愿意!

  为什么?

  不好听!

 

  当然愿意!

  为什么?

  ——那是我们民族的东西。

  ——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8.

  只是,过去的终究是要渐行渐远,离开也一直都在发生。

  翁谱节时那些生活在县城或州府或者是外省的人们,说起家乡的种种,你能看得到那由衷的自豪,可是,他们也一样离开了,在外面新的世界里进行着新的生活,一年只回来一次或几次寨子。其中一个人跟我说,村里的人口在减少,除了国家计划生育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外出上学的人都不再回来了。

  他们传统的服饰也都没有了。再做?一件衣服要做上一两年,没有时间啊。

  芦笙?过去也吹的,现在没人会吹了。再学?学不了了,没人教了。

 

  遗憾是遗憾。而生活的激流不停息地奔涌向前,万物都被裹挟其中,谁有力量纹丝不动停住?就像人们离开年老的木楼走进新的砖房,离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桥来往于新的水泥桥,万物都有各自的生命与命运。也许应该高兴还可以触摸到这么多还未被激流冲刷消散的过去的痕迹。

  一周的时间过去了,我们也到了离开的时候。默默地跟村子说再见,与天南地北的伙伴们不同的是,我还会再回来。

 

图/文: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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